我大學的時候，就遇過一件很有趣的事。

那大概是 2000 年左右，網路正熱門。學校只要有老師開「網路概論」之類的課，大家都很想選。

我有一個同學，當時就在兩門選修課中間猶豫。

他的學分快滿了，所以選了網路概論，就得放棄另外一門自己也很喜歡的課。

於是他開始到處問人：

「你覺得網路概論值得修嗎？」
「現在學網路是不是很有用？」
「以後是不是會用得到？」

表面上看起來，他是在蒐集意見。

但我後來慢慢發現，不是。

因為只要有人告訴他：

「對啊，網路是趨勢，當然要修。」

他就會很高興。

但如果有人跟他說：

「其實另一門課也很好，我覺得你可以不用換。」

他就會覺得這個意見沒什麼參考價值。

後來我才明白：

他不是不知道怎麼選。

他早就想選網路概論了。

他只是希望從別人的嘴巴裡，得到一個讓自己安心做決定的理由。

這件事我後來在工作上又遇過一次更明顯的。

以前有一個客戶經營金融相關網站，網站上會賣廣告給券商、基金公司。

有一年中秋節前後，他忽然來問我：

「為什麼最近網站流量掉這麼多？」

我說：

「因為放假，而且市場沒有開盤啊。沒開盤，本來就比較少人查市場資訊。」

他馬上說：

「可是去年這個時候沒有掉啊。」

我說：

「因為中秋節是農曆節日，去年中秋節跟今年中秋節的國曆日期又不一樣。你拿國曆同期硬比，本來就不準。」

其實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農曆年也一樣。

你不會因為每年二月的網站流量都不一樣，就覺得網站壞掉了。

真正應該比較的是「節日前後的行為」，而不是硬拿同一個國曆日期比。

但他還是一直問：

「那怎麼辦？」
「怎麼會這樣？」
「我要怎麼跟客戶講？」

到這裡我才突然懂了。

他真正想問的根本不是「流量為什麼下降」。

他真正的問題是：

「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比較好拿去跟廣告客戶交代的理由？」

因為真正的答案太普通了。

放假。
休市。
流量下降。

這個答案沒有辦法讓他覺得自己很好交代。

所以即使答案已經很清楚，他還是會繼續問。

他不是還沒得到答案。

而是還沒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這種事情在軟體開發裡也很常見。

例如一個 PM 已經決定：

「這個專案一個月一定要上線。」

然後他去問第一個工程師：

「一個月做得完嗎？」

工程師說：

「做不完，至少要兩個月。」

他不滿意。

再去問第二個。

第二個也說風險很高。

他還是不滿意。

一直問到第五個工程師說：

「可以啊，應該做得完。」

這時候他終於得到答案了。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你看，工程師也說一個月可以。」

但問題是：

一個人說可以，不代表這件事情就變得可行。

有可能那個人不了解全貌。

有可能他根本不用負責。

有可能他懶得跟你爭。

甚至有可能，他只是知道你根本不想聽真正的答案。

這幾年我越來越覺得，有些人所謂的「多問幾個人的意見」，其實不是為了降低判斷錯誤。

而是在做一件相反的事：

一直問，問到有人講出自己原本就想聽的答案。

支持自己的，留下來。

不支持自己的，當作沒聽到。

最後再告訴自己：

「你看，也有人跟我想的一樣。」

但這不叫蒐集意見。

這叫蒐集認同。

更麻煩的是，這種時候最負責任的人，反而很容易變成最討人厭的人。

因為真正要負責的人會告訴你：

不行。
有風險。
有代價。
這兩件事不能同時都要。
你必須做選擇。

反而是不需要承擔結果的人，最容易跟你說：

「可以啦。」
「應該沒問題。」
「你這樣也可以。」

聽起來舒服很多。

所以有時候，一個人覺得：

「這個人很懂我。」
「這個顧問比較好溝通。」
「這個工程師比較有彈性。」

真正的原因可能只是：

他比較願意講你想聽的話。

後來我學到一件事。

當我自己很想問別人：

「你覺得我這樣做對不對？」

我反而會先問自己：

如果對方現在告訴我「不要做」，我真的會聽嗎？

如果答案是不會，

那其實我根本不是在問他的意見。

我只是想從他的嘴巴裡，借一句話來支持我原本就已經想做的事。

有些人不是沒有答案。

只是一直不肯接受那個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